邊度有書?

九月三十日晚,「边度有書·有音樂」以一場紀錄片放映會,為其在澳門市中心長達十三年的經營劃上休止符。
Photos by Eduardo Martins

二零一六年八月三十一日,獨立書店「边度有書·有音樂」的臉書賬號上貼出店主吳子嬰所作的近千字短文,宣告書店因租約到期而須另行擇地開張,全文語氣平淡,卻猶如平地一聲雷,驚動了所有澳門街的愛書人。文章在各社交媒體被廣泛轉發,點擊量逾二十多萬。九月三十日晚,書店以一場紀錄片放映會,為其在澳門市中心長達十三年的經營劃上休止符。

憑藉其經營者精到的選書視角、獨具的音樂品味和多年來陸續舉辦的各類或先鋒或有趣的文化活動,獨立書店「边度有書·有音樂」(下稱「邊度」)通過其過往十三年間的經營,已然被視為澳門的文化地標;而其被賦予的文化乃至社會意義,也早已超越其作為書店本身。

不得不承認的是,在整體「出版行業不景氣,實體書店不賺錢」的大環境下,能夠在澳門堅持經營一家並不大眾的獨立書店,需要一顆非常強大的內心。

店主吳子嬰(Anson)直言並不希望別人用「悲情」的眼光來看自己,他坦言開書店於他而言,首先是因為這件事讓他「有滿足感,很快樂」。

2003年,在台灣誠品音樂館工作的吳子嬰因緣際會結識了數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幾個人有感於彼時澳門的書店「都沒有辦法滿足自己閱讀和購書的需求」,商議之後決定一起開一家「可以介紹、賣我們想要的那些書的一個小書店」。

彼時的澳門由於SARS的影響而市面蕭條,書店因此得以有機會在市中心區以一萬上下的月租租下一間二樓鋪面。「我們那時都不是生意人,是非常任性的開了這家店。當時的想法是,因為投資不算很多,如果短時間內倒了的話,就當進書自己看吧。」Anson 回憶道。

讓經營者們始料未及的是,書店開業之後的反響很好, 欣賞他們嚴選好書的讀者比想象中的要多。「邊度」誤打誤撞開發了一個真空市場,但能夠吸引眾多讀者追隨至今的主要原因之一,還在於其難以被複製的獨具的選書品味。

Anson從書店開張伊始便負責選書和進書。由於之前在台灣相關行業工作的關係,店鋪開張伊始台版書約佔七成,而其中又以人文藝術為主導。店內排架分類為:社會人文、文學、生活風格、表演藝術、視覺藝術、建築及空間、童書與繪本,還有一個推介澳門本地出版的專架。

「書店除了賣書、買書之外,人與人、人與書、書與書之間的每天發生的一些交流,這種交流呈現出關聯性,延伸到整個店,真得願意進來看書的人是會感覺到這個關係的。」Anson說,「我們從開店伊始就很自然的堅持自己一直想做的東西,不被市場所左右。當你把真正熱愛的那些書或產品陳列出來的時候,你的氣質會透過所選擇的東西自然呈現出來,這就是你的獨立店的風格特色,別人無法複製。 」

儘管成功做出品牌和口碑,「邊度」依然面臨着嚴峻的市場考驗。Anson笑言同行之間聊天,不是說怎樣賺錢,而是都在問是怎樣生存下去。

書店的收支處在「剛好」的狀態。「我們的成本很低。有些收入時有時無。但因為之前與上一個房東談定的租金穩定,才能得以維繫。當然換了房東之後就不同談了。」Anson每個月會象征性的拿些薪水,但那些薪水又都反過來被他拿去補貼書店。他還同時在台灣做一個唱片代理公司、以及接一些策展的工作等。「我要靠一些額外的收入去顧我自己啦。」

Anson坦言對比自己的同齡人,收入「差太遠」。而澳門社會主流生活方式和價值取向,也在時時刻刻考驗着追求做書店的有心人。

「我並不熱血,也不是很有錢。如果沒有想清楚、計算好,我是不會做這件事(開書店)的。講得悲觀犬儒一點,在澳門根本沒有人可憐你去做(開書店又不賺錢)這件事。所以你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從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樣你才不會被別人的看法所影響。」

Anson從一開始就明白書店難做、收入低,但之所以還是義無反顧的投入,是因為「做書店是我的興趣,也是我擅長的事情。我回澳開書店很大的原因,很土,就是為了回饋澳門,希望把自己覺得好的資源放到這裏。如果自己擅長的事情可以幫助澳門這個地方變得更好一點的話,我還是很願意繼續做的。」

 

書店與社會

「邊度」推崇多元價值觀,選書也會盡量呈現不同觀點。有時為配合社會熱點,店裏會擺出與港澳兩地民主運動發展相關的書籍,但並非以行動介入,有時會因此被某些聲音批評為「不夠主動 」。

Anson對此有着自己的想法。他覺得書店應該扮演「平台」而非「教主」的角色,不應該強迫灌輸給讀者某種單一的價值觀。

面對社會運動,Anson選擇讓書店疏離一點,不會主動跳到社運的角色上,但也都「每天在思考,可以怎樣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雖然不是社運書店,「邊度」會配合某些特殊時期,用引進的書去跟社會對話,「我們希望書店在某個層面上,可以提供不一樣的思潮給公民吸收。」

Anson 說開書店的初衷就是提供一個平台,讓經過他們嚴選的書有機會遇到它的有緣人,從而有機會「影響他、幫助他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邊度2.0

「邊度」新店的地址已經選定澳門的一個舊而富有活力的民生社區,書店2.0版將於明年一月在連勝街重新開張。新地址將讓「邊度」走下樓梯重接地氣,而書店與新址周邊環境之間的互動會產生何種結果也讓人充滿想象。Anson直言「我對於重新出發充滿期待」。

「……我希望明年可以認真花一點時間在出版上,專心做出一兩本我想做的書……我要考慮明年弄個微信公眾平台,現在很多大陸書店用這種方式做銷售,銷量比實體店還要高。我很好奇……我現在對文字表達的興趣越來越高,希望可以精進一下寫作……」,滿懷着對新店的暢想,Anson相信還有很多創意和可能性讓做書店這件事變得有趣。

「但說到底,」Anson總結道,「我開書店最早的動機,跟那些老派的開書店的人心態是一樣的──我們就是因為愛書,就是希望每天被那些書包圍;既可以靜靜地看書,又可以跟愛書的人交朋友;就在這個空間之內,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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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眼中的「邊度有書」:

台灣作家吳明益:

「2011年的4月,我因為到香港演講,「邊度有書」書店遂邀我到澳門走一趟,談我的創作。當時我在港、澳的讀者不多,但在溫暖的小書店演講總有一種跟朋友談天的感覺。「邊度」的選書很精到,隱隱然也成為澳門青年知識分子對外的窗口。 我特別喜歡看臨窗有一櫃書,是關於澳門的植物與歷史的。上次到澳門,因為港、澳發生了幾次的民主運動,因此相關的書較多,也讓我更了解港、澳這些年的政治、社會發展。

我相信子嬰是有觀點、有能力、有品味的文化經營者。去年我曾到日本進行一系列的演講,許多場次都在日本新宿附近的獨立書店。日本書店如何在店租如此高的地方生存?我想有一個原因是許多書店的講座都是收費的。以收費的活動(包括書的發表、音樂的發表、演講、某些實作課程……)來支持店租的基本開銷,而以書店本身的存在,成為地方文化聚集、傳播、仲介的核心,我想或許是未來十年間書店可以嘗試的方向。如果時間拉得更遠可能又會改變了,這世界以我們難以理解的速度在變化着。我想子嬰和我一樣,將抱持着希望與持續不斷的觀察、改變,在經營書店或創作的這條路堅持下去。」

 

澳門詩人袁紹珊:

「2003年「邊度」開業的時候,我剛好去了北京唸大學,但每逢寒暑假回澳,必定去那裏入一批「精神食糧」帶回北京。但我和「邊度」建立比較長期的合作關係是在大學畢業後,當時「邊度」有興趣出版我的第一本詩集,後來種種原因卻變成在香港出版,但我往後的兩次新書發佈會都在「邊度」舉辦。對於他們這些年來讓我的詩集長期在店中寄賣,及對澳門作品給予巿面罕見的尊重,我十分感恩。它吸引各地文青來朝,讓澳門文學有機會展現於外地讀者眼前,「邊度」無疑是過去十年澳門文學對外的重要推手之一。我期待「邊度」以更舒坦更自由的方式,和讀者再見面;從巿中心搬到舊社區,它的在地性可以更豐沛,可以有更多的空間進行更有意思的文藝串連和社會議題的探討。離開二樓書店和鬧巿這個樊籠,期盼新的「邊度有書」可以更無拘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