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初啼

定居澳門的克羅地亞歌手在美國最重要的音樂地標之一發表新專輯
Wendi song
Photo by Ao Ieong Weng Fong

距離其在卡內基音樂廳首場音樂會還六天時,Ines Trickovick開始緊張起來。她深知當晚的這場演出於她的職業生涯十分重要。她已經為此準備了十天。七百多封郵件、無數會議、電話的溝通努力都只為了這一晚。而她也為此投進了自己所有的積蓄。

「我很緊張……這可能是於我而言前所未有重要的音樂會。」她略顯踟躕的說,但又立刻糾正了自己,「我確信這是場至關重要的音樂會。但我已經準備好,完完全全準備好了。」

三天之後,她患了感冒。「我當時躺在床上腦子裏想着『我可能沒辦法演出了』。」她回憶道,「但我在音樂會當天痊愈起床。真是太好了。」

四月六號,她盤起長髮,紅唇,身著黑色燕尾服和白色襯衫,在熱烈的掌聲中登上了座無虛席的威爾獨奏廳。她和聽眾分享了自己緊張的心情,開了幾個玩笑以釋放壓力,告訴所有聽眾她會敞開心房為他們歌唱。在六重奏樂師的伴奏下,她開始演唱起《Tales of Quiet Lands and Other Stories》這張去年在紐約錄製的專輯,情到深處不禁哽咽。演出結束時,她面向為她起立鼓掌的觀眾們深深鞠躬。

就在演出前幾日,Ines在Facebook上的一條狀態裏,貼出了她為這場演出所做的「瘋狂」準備。

「整個準備過程大概持續了十個月,超過七百封郵件、還有無數都議案、會議、電話和無窮無盡的文件準備」她解釋道,「而且我已經把所有身家都投入到這次演出和新唱片中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拿回一分錢。瘋了?有可能。熱情。肯定有。追求盡善盡美?當然。但我寧可說這就是一個藝術家的單純的熱情。」

說起這條通往紐約卡內基音樂廳的演唱之路,還要追溯到2014年,那一年Ines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那一年她拿下克羅地亞最重要的Porim音樂獎;嫁給了攝影師、製作人及導演歐陽永鋒並移居澳門;同時獲知名爵士鋼琴師Aaron Goldberg邀請前往紐約參加「All Souls At Sundown」音樂會。

「這場音樂會為我打開了許多扇門」,她說道,「我們知道這世界很大,你不可能認識每一個人。但在爵士的世界裏,在你達到一定程度之後,會發現它是如此之小。人人都知道對方。」

數月之後,她經由New York Artist Management引介,開始與薩克斯風樂手Bryan Gurley一起合作,而後者也是她新專輯中幾首歌的作者。

去年四月,經過數月的準備,她來到紐約並花了兩晚錄新專輯。歌曲像是《Colored Boy》曲風脆弱而唯美,另一些則更為激進,譬如關於種族歧視的《Daymare》。以及《Little Girl》,是Ines在一台走調的鋼琴上寫出來的,內容是與三歲時的自己對話。

「這張專輯就是我」,她說,「這是張很個人化的專輯。人們可以從裏面聽到我和我曾到過的地方。」

幫助Ines錄製新專輯的音樂家們也陪着她一起登上了卡內基的舞台。除了Bryan Gurley之外,還有Julian Shore (鋼琴)、Gilad Hekselman (吉他)、Marion Ross III (喇叭)、Shin Sakaino (低音提琴) 及Marcus Gilmore (架子鼓). 

「我到現在都覺得能跟這些人一起工作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幾年前我還在聽他們的CD,而現在我跟他們一起登台演出,」她談起自己的團體,「而且他們都是非常棒的人。他們的對我的支持無比重要。」

她現在最大的目標已經變成與這些音樂家們帶着這張唱片做一次環球巡演。「我很想做這次巡演,至少要在克羅地亞和澳門舉行。」她說。

在紐約的克羅地亞社團也對音樂會表達了他們的支持。著名的爵士鼓手Owen Roy Haynes坐在第一排,最後要求Trickovic在他耳邊輕唱一曲。她演唱了《Tenderly》,之後他笑了。

「人們常跟我說他們喜歡聽我唱歌是因為我不像其他人」她說,「我跟美國傳統的爵士不太一樣。」

當被問道作為一個克羅地亞歌手除了「吉普賽精神的地中海靈魂」外,還可以給爵士帶來什麼時,她遲疑了一下。

「那是我的同胞的天性」她說。

但隨即指出,那不是她但音樂風格。

「作為一個藝術家,我把我自己呈現在桌面上。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生活經驗,正是這些才造就了我的音樂風格和我的表達方式。」

Ines出生於杜布羅夫尼克,後在南斯拉夫分裂時為避戰亂前往德國。她現在住在澳門,並相信這個城市的歷史必將以一種方式融入她的音樂。

「雖然歌裏聽不到中國樂器或法朵的元素,但是他們是我作曲時的考量之一。」

Trickovic用克羅地亞語、葡語、英語、法語、意大利語、德語和希伯來語演唱。「我也用中文演唱過一些歌曲」她說,但我沒把它算作第八語言。

漫步在紐約收集靈感時,有些故事自己找到了她。在一家餐廳裏,她盯着baklava說這其實是被土耳其人帶到全世界的克羅地亞傳統糕點。在布萊恩公園附近,她路過一個以Nikola Tesla命名的小路,後者發明了交流供電系統,是她的個人英雄。她看到一輛紅色人力車,便微笑着說這讓她想起了中國和澳門。

她與中國緣起四年之前,當時她受邀前往珠海參加一個卡巴萊秀。她說這個國家成為她人生中最大的驚喜。

「中國人現在開放了很多。他們對一切感到好奇。他們想經歷一切。好像在說『給我們所有的一切。我們要劇場、音樂、表演、馬戲。我們想要一切。』」

而關於葡萄牙,她說她馬上要前往這個國家。「來到澳門之後我遇到了很多葡萄牙人。我學會了很多他們的文化。也因此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他們的國家。」

她喜歡住在澳門——「瘋狂的地方」——但是在這裏住了兩年之後,她覺得自己仍然像是一個外來者。「我既不屬於葡萄牙人族群也不屬於中國人族群」她說,「到處都有這種感覺。好像很難找到感覺像家的地方。」

但是紐約的景象和聲音似乎給了她歸屬感。她是在第72街和百老匯大街的交接處的一家餐廳吃午飯時忽然受到感觸的,那是一個溫暖濕潤的日子裏。當時那個地方都被佔滿了,既難找到隊伍的頭和尾,也很難找地方落腳下單,或者取食物。而且人聲嘈雜。

「我喜歡這種場景。我喜歡這種只有紐約才有的能量。」Trickovic有點入迷的回憶道,臉上浮出微笑。「這裏不是家,但是它和我的心產生了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