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現世

Translation By: 
Joao Pedro Lau
澳門出生的著名導演羅卓瑤已經在電影工業內打滾三十年。從電視到大型電影影展, 羅導演都不停地追求着創新。她的新作是一套部分在澳門取景的電影Drifting Petals

 

攝錄機鏡頭對準了一個努力嘗試要在單車上平衡的小男孩,記錄者他的一舉一動。在澳門金麗華酒店的背面,導演羅卓瑤與她的小型製作團體在忙碌着,拜託路過的人們避開鏡頭,讓拍攝得以繼續。這會是Drifting Petals的其中一個場景,是這套論文式電影在澳門取景的鏡頭之一。

羅卓瑤於1957年出生在澳門,差不多六十年後的今天又回到了這個她小時候曾住過的地方,而回憶亦湧進了她的腦海裏。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舉家搬往香港,那是在澳門「一二.三事件」發生之後的事。她之後在鄰埠長大,並且修讀英國文學。

到了1985_年,羅卓瑤從英國的國家電影電視學院畢業,並以她的畢業作品《外國的月亮圓些?》在芝加哥影展取得銀牌獎,再回到香港電台擔任製作助理及導演。

羅卓瑤的第一套劇情片是與她生命中另一半一起方令正一起完成的《我愛太空人》(1988。而她的第二套劇情片則是《潘金蓮之前世今生》,在銀幕上呈現了經典中國小說金瓶梅。之後還有由梁家輝及張曼玉主演的《愛在別鄉的季節》。這電影曾贏得1990年意大利都靈國際電影節的評審團特別獎。

她在1992_年的電影《秋月》探討着在香港偶然相遇的日本男子及香港女學生的希望與恐懼。該電影於世界各地的影展圈中都十分受歡迎,並且奪得了1992年瑞士盧卡洛影展的金豹獎。

之後她又回到文學,以李碧華的小說作品為藍本,拍出了由陳冲及吳國興主演的電影《誘僧》。這電影曾於1993年威尼斯電影節中被提名。

到了1994年,羅卓瑤與方令正移居澳洲,也拍出了《浮生》這套關於一個從香港移民到澳洲的家庭如何分崩離析。這電影於1996_年的盧卡洛影展中獲得了銀豹獎。

另一部羅卓瑤電影《遇上1967 _的女神》在澳洲內陸及東京拍攝, _於2000年完成。這電影有份角逐威尼斯電影節,其中電影的女主角Rose Bryne獲得了最佳女主角獎。羅卓瑤也被提名威尼斯電影節的金獅獎,而電影也獲芝加哥國際電影節頒發最佳導演獎。

移居澳洲十年後,羅卓瑤於2_0_0_4_年執導她首部數碼紀錄片《給阿里的信》。這紀錄片是就着當時嚴峻的澳洲難民而拍成的,是一套完全自資的非牟利電影,由當地的電影圈以贊助、捐贈或無償工作等的形式支持。電影是講述一個年輕的阿富汗男孩在澳洲尋求庇護的故事,也有被提名威尼斯電影節。

2009年的電影《如夢》可算是羅卓瑤回歸亞洲之作。這個現代愛情故事是關於男主角(吳彥祖飾)如何犧牲一切去尋找純真愛情。

經過幾個作品後, 羅卓瑤為觀眾帶來了很有個人色彩的Drifting Petals_。這電影雖然沒有太多資源,但卻是充滿了對電影那清純的愛。

 

「我在尋找自身在這個現代世界中的位置。」

自「一二.三事件」後,你離開澳門已經差不多50年了。這事件與你離開澳門彷彿好像有關連。我們想知道今年「一二.三事件」五十周年是否與你決定回澳拍攝電影有關?

並沒有。我這次回來跟那事無關。我們覺得它是歷史的一部分,而我們中國人不能忽視我們正在尋找民主的這一件事實。自從百年前,我們就在嘗試找出如何在現代的世界中生活,以及到底我們的文化在這個西方文化中有甚麼意義。而我就覺得我們仍未找着。

 

- 你依然對於當年澳門的生活和「一二.三事件」記憶猶新嗎?

是的,很奇怪所有事情都很清晰在我腦海裏。關於那件事本身,我知道的並不多,因為當時我們把自己關在家裏,不能外出。我的母親在那時候很擔憂,而我們又住在一間頗大的屋子裏。我所能記得的是我的母親從窗戶望向街上,覺得很憂慮和對於將要發生的事很害怕。之後我們便離開了,走到香港。我不記得實際日期是甚麼,但我想大概是1967年1月初。

 

- 這些年之後,你又回來了。這是你第一次在澳門拍攝,你會如何感知這個城市?

澳門與我的從前那個城市很不一樣了。當第一間賭場葡京落成時,這裏還是很寧願,像一個小村落一樣。我對於這裏的童年回憶是:這裏很靜及很和平現在我不認為我能夠在這裏呼吸了。走進城市中,人群不斷湧向你,感覺很不現實。昨天我去了路氹城去拍些賭場,在山上,你可以看到整個地方。可是我想我在這裏生活得不夠久,對這裏的認識不夠深。在這裏幾天,我覺得有點被吞沒的感覺。

 

- 在澳門有沒有甚麼東西讓你覺得好像在家一樣?還是你覺得自己完完全全是一個訪客?

我覺得這在裏有一些東西令到澳門特別。你要自己去找它。它不在表面。那種與葡國的結合是古怪的,讓我覺得它是我的一部分。但這不是因為葡國文化,而是有些東西讓我覺得與這個地方有聯繫。那不是一些實物。我覺得你的過去是你的一部分,而且會在你內生長。你愈老,你的過去就愈會回來你身邊。

 

如果我不是在澳門出生的話,我的感覺就會不一樣。可是我是在這裏出生的,也有些這裏的童年回憶。任何事都不能取代你的感覺。所以那感覺就在你裏面生長着。它就像水一樣,與你的血液融為一體,所以你不能否定它。......可是我覺得就是這個融合讓我覺得自己既不全是中國人,亦不全是澳門人,也不全是香港人,更不全是澳洲人。

 

- 你在這裏有沒有試過覺得很感性,以至令你有點驚奇?

奇怪的東西是當一個我的朋友帶我去看看整個城市時,所有去的地方我都記得。這是我覺得很奇怪的事。那些地方仍在,在我記憶中也有它們。令我驚奇的是它們之前從未出現在我的回憶中。當然,我們曾居住的那間屋已經不在了。可是它在我的記憶中,我在夢裏經常見到它,見到我在街上走來走去。那裏有一間小商店,這我依然記得,所以當我回到那條街時,對那裏的感覺很熟悉。那是我的一部分。我很難解釋它,而這感覺又很新鮮。我回到墨爾本很將能夠為它命名、給它一個標籤。只要我坐下,回想和思考一下,我可能就會些不同的感受。

 

- 你把這個企劃標籤成一個論文式電影。你想探索一下包括時間的流逝等的事物。那你又會在這電影中用甚麼方法去探索其他事呢?

這套電影的內容不是完全虛構的,有些是Eddie與我一直希望去實驗的事.。在The Goddess of 1967我們做了我們稱為「蒙太奇」的事,但並不是人們所說的方法,而是把不同的元素、用不同的場景並列在一起,以產生某種化學作用,就像要造出另一種元素出來一樣。

 

我覺得你不是被一套戲劇內見到的事所束縛。你是從故事中被完全帶出來,變成一個觀察者或評論者。你以一個外人的角度去看這電影。我們故意這樣做,因為我們不想濫用觀眾的情感,我們希望他們可以同時成為涉事者及外人。只有這樣做,他們才能有一個對於生命及存在更廣闊的視野。

 

這就像寫書一樣。寫書只需紙和筆。今時今日你會用電腦。如果是畫畫的話,你會需要些顏色。可是在電影中你需要安排很多事:人、金錢、大型機器等。可是今天你可以用一部小攝影機。現在的器材好得你不需要裝設燈光及其他設備。我是一個很「畫面為本」的人,我不能接受不好看的畫面。我喜歡美麗的畫面,我覺得我們可以用很少量的機器完成這事。

 

我們知道這次是一件實驗,所以我們都儘量達成我們想做到的。當我們寫劇本時,我們有考慮過這一切。首先,我們知道如果我們在香港或澳門等的亞洲城市拍早上的鏡頭的話,畫面將會很難看,因為大部分時間都不會有足夠陽光。這可能因為污染吧。所我們的就在晚上拍攝,我們知道畫面會因為有街燈而好看。

 

我們也知道我們不能有50個演員的大場面,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大部分時間內都只有2至3個演員。可是這不代表這只是個小故事,它依然可以是關於一個很大的領域,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而己。裏面還是可以包含很多歷史與文化。所以我們把它當成紀錄片一樣,在裏面放些歷史事件及我們的評論。我們會用到些歷史,也有些想像。它最後成了一個所有事的綜合。你很難說他只是一個虛構電影,所以我們就把它稱作論文式電影。

 

- 如果你被問它到底關於甚麼,你會如何簡單地答?

這電影是關於人的靈魂、對美的追求,以及對家的尋覓。我在尋找我們在這個現代世界中的位置。我想這應該是一個永遠的題目,而且也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因為很多時候當我把一套電影帶到影展時,他們都會說這電影是關於一件事的,可是我的電影都不只是關於一些事。我為此感到很心煩,因為藝術不只是關於一些事。它也是關於存在以及你與世界的關係。哲學、藝術、文化等一切一切我都不再尋覓了......可能我們不能達到這事,但最少我們有試過。

 

- 你在造這電影時,不希望它與你之前的那些一樣,或者不與世界上其他的人在造的一樣。你提過你在數年前起就不再去影展,以不再去戲院。為甚麼呢?

 

因為這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當我看到一套很好的電影時,我會希望被感動,希望有那昇華的感覺。我想感到我被推動去欣賞人類的精神,並被其所感動,還有被我們可以做到的事而感動。但我現在再也不能在電影院中找到這事。可能是我錯了,可能我還未有看足夠的電影,可是那些我看過的已令我不想再看下去。

 

- 你有一段時間曾與香港一些最出名的演員合作過,如張曼玉及梁朝偉等。你們那時都很年青。他們中有沒有誰的才華真的讓你覺得驚艷?

 

我覺得這事很常發生,而大多數都是在發掘新的有才之人時。我很喜歡發掘人。有一次我在中國,有一個年輕女孩,我想她那時是十六、七歲吧。她是在電影中演一個少年。我喜歡在她們新上找到那種純真及未被污染的感覺。如果他們變得太過模仿別人,或者學着別人如何演的話,我就會失去興趣。所以我喜歡他們的那種原始的樣子。

 

當然,他們都是演員。我喜歡他們給我驚喜,讓我覺得「好,我被啟發了」。其實有很多這種人的。張曼玉就是其中一個,我喜歡他們保持開放。

 

如果他們變得封閉、太過保護自己,或者太顧及自己的形象,那我就不能與他們繼續合作了。我希望發掘他們未被發掘過的部分。我不想每次都見到同一個梁朝偉或者張曼玉。我想看到一個還未被看到過的他們、那張從未被人看到過的面貌,然後用盡那個潛質。

 

我希望他們如白紙一般,讓我在上面加上顏色和形狀,然後逼他們找到自己的潛質,好讓他們看到自己,然後在想:原來這就是我可以做到的。我希望他們可以接受挑戰。

 

- 你選擇了在電影圈中過一個有挑戰性的生活,這是你所做的事的一部分。我想其他你面對的挑戰就是你這一切都是與你的另一半方令正一起做的。這段關係為你的工作及人生有多重要?

 

非常重要,我覺得最少我們要有同一個願。我想我們對世界的看法和感覺是一樣的。我們都喜歡同一種電影。我想說的是事情就是這樣,當我們一開始交往時,我們在討論電影,並發現我們都喜歡同樣的事。我覺得他是我的靈魂伴侶。可是這並不代表這一切都來得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