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英雄與流氓之間

Kelvin Costa
Illustration 插圖 Rui Rasquinho
昔日澳門的葡人報館,曾接觸過中華民國的第一任總統,在當時葡人眼中,孫中山既是英雄也是流氓。

1912年1月1日,國父孫中山先生被推選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今年剛好踏入 一百周年了。孫中山威名遠播,深得民心,對中國近代史和澳門歷史的貢獻功不可沒。不論老少窮富、國籍、共產黨還是國民黨,都對孫中山先生的為人事蹟深感欽佩。海峽兩岸中港澳台,均豎立石碑紀念這名偉人。他是情操高尚、抱打不平的民族英雄、腐敗官僚和不公的死敵、第一共和國的創始人和現代中國之父。  

孫中山曾逗留澳門,至今仍有待考究,老一輩今天戴著懷舊的玫瑰色眼鏡想當年。他是當代著名的醫生,唯能醫不自醫;他也是一位關心天下事的機靈政治家,一生對革命充滿熱誠和幹勁,愛國之心可昭日月;同時相識滿天下,也交了葡萄牙的朋友。 他的豈功偉蹟又豈止於此,但在當代某些人眼中孫中山那時並非後世所描繪的這麼偉大。

生於革命之秋

孫中山先生出生在一個距離澳門 30公里的翠亨村,在1872年首次踏足葡萄牙殖民地的澳門,這裡是他的父母以前住過的地方,當年他只得十二歲時,經過澳門前往夏威夷,探訪他的富商大哥孫眉。其後五年,孫中山在就讀高中時深受宗教啟發,這也影響他日後走的路。他信奉天主教,敬畏主,吸收新世界的思想 – 當時,他深信夏威夷是機會、民主和進步之地。  

但祖國呼聲,喚醒了他中華民族的心,使他在1883年返國。這時他扎根香港,在那裡他完成了他的醫學學位。也在香港,他首次參與顛覆中國科舉制度的活動。 

他支持香港各碼頭工人罷工,製造炸彈,因而被英國警方以爆炸襲擊的嫌疑罪名拘留。在法庭上,孫中山認識了司法翻譯員飛南第,這位翻譯員其後返回澳門,接管家族生意,從事商業印刷及後來更擁有了自己的出版物。 

1893年,飛南第和孫中山先生偶然再次會面。當時孫中山在香港無法行醫,他被迫離開大英殖民地,來澳找工作;他在仁慈堂右巷找到一間小房子並安頓下來,並跟Wenceslau De Moraes做鄰居,其後他到鏡湖醫院工作,當時鏡湖醫院還是剛成立不久,運作模式較為傳統,只奉行中醫,孫中山決意改革醫院。 

孫中山的新聞第一次見於土生葡人的報紙《鏡海叢報》,日期為1893年8月1日。該報由飛南第編輯,直稱孫中山先生為孫博士,也許當時這個名字在澳門早已廣為人知,或者當時這位編輯有意表示友好。 

該文章發表於澳門史上第一份雙語(葡萄牙文-中文)週報。

文章主要講述一封由孫中山寄給前任中國駐華盛頓外交部長Chiang Keng-hong的信,當時他正居住在香山,他們兩人都在同一條村出生。孫中山先生敦促Chiang運用他的影響力,在香山地區促成三件事:第一,協助農園種植桑樹和養殖蠶繭;其次,建立協會幫助吸食鴉片者;第三,促進公共教育的發展,為每一百個家庭建立一所學校。飛南第出版信的內容後,也提出了一些意見,支持孫中山的思想。

這些想法和見解就是一個剛在香港畢業來澳不久的年輕醫生提出的,隨著時間的印証,他的思想不僅是醫人,而是醫治一個民族,把國民的利益放在首位,打破疆域的界限。 

 

傳媒的正面力量

 1893年11月25日,《鏡海叢報》於中文部分發表了另一篇文章,再次提及孫中山的名:

「慈山新醫院 - 據悉新醫院將於不久在慈山開診,病人屆時將得到西式醫療服務,而醫院只開西藥。據聞在孫中山先生的推薦下,香港雅麗氏紀念醫院的唐醫生經已應邀擔任新醫院的掌舵人。」

幾天後, 12月19日,有另一份中文文本的翻譯刊登於葡語週報,內容表面上向孫中山致敬,但同時也披露了當時有人就新醫院運作事宜表達了不滿的聲音: 

「可惜的是,醫院裡中醫生並不擔保自己的醫術,他們部份人更是『菜小販』或『擔水苦力』。然而,自孫中山在該華人醫院的診所執業以來,只向病人提供西式的醫療,而財政上有西式診所的協會資助營運,該醫院一直不遺餘力幫助病人,每天有逾 100人到醫院求醫。可是,某部份醫院的負責人表示不滿並關閉內部病房。現在連科門診診療所也受牽連出現問題,當時孫中山先生毅然決定以自己的財力支付一切營運及診金開支,可這並非一人能解決之事。」

上文清晰明確地表達了孫中山的呼聲和堅持,不惜一切引進這間「桃花園」醫院。

 

漸逝的記憶

儘管孫中山爭取到部份支持,但擺明不滿他的仍大有人在,除了鏡湖的同事們,還有一眾葡萄牙醫生,他們對扎辮子身穿唐裝的中國人居然在小城中公然挑戰他們的地位感到不耐煩。 

孫中山後收拾細軟,輾轉到中國,也是他首次與清朝官兵的一次正面交鋒:1895年11月26日,廣州武裝起義,可惜馬上被清兵圍剿敗北,而孫中山僥倖逃脫清兵追捕,返回澳門,而當時他的朋友飛南第也以身犯險,幫助孫中山。 

那時,澳門報刊基本上沒有提及孫中山秘密返澳。只得《鏡海叢報》獨家報導;在11月6日該報發表文章,不但描繪了叛軍負責人的個人資料,也解釋了孫中山試圖說服皇帝明白改革的緊迫性。 

隨著歲月流逝,他的共和理想終於佔了上風。從1895年到1911年,孫中山在日本和美國遙遠式地領導了十幾次反清抗爭的嘗試。他在倫敦被皇帝侍衛秘密綁架,此消息成了國際新聞,在海外廣泛報導。但年復年,當時孫中山的名字早已被澳門遺忘,畢竟小城的人只顧著處理當前的問題。 

 

書信往來

然而,飛南第卻沒有忘記孫中山。當時共和國終於成立,孫中山被選為臨時總統。就在1912年12月1日,飛南第去信孫中山表示祝賀: 

「尊敬的孫中山先生:自上次握手後,經已過了18多年,當時你充滿鬥志和熱枕,離開澳門,說要打倒滿清這個笑話。隨時光飛逝,我多麽盼望可再次與你聯繫,唯歎一直未知你身處何方。茲送上最誠摯的祝賀,恭喜你被任命為中華民國總統;坦白說,我從未想過你居然可在這麽短時間內圓夢,勝利凱旋。」

然而,這場勝利並沒有持續很久;畢竟,孫中山離開國家這麼久,論兵力論盟友,沒有前朝元師袁世凱這麽多,故大總統之位難以坐穩,只好於1912年2月14日辭職,而袁世凱則順勢竊取了革命的果實。

不久,飛南第終於有機會與他的老朋友重逢再度握手。孫中山在同年春天到訪澳門,仿如他仍是國家元首般的廣受歡迎;掛於盧廉若花園內的一幅孫中山、庇山耶與其他國民黨人的著名大合照就是在這個時候拍下的,當孫中山暫居盧家。 

隨著推翻中央集權的鬥爭返回正軌,孫中山幾年後覺得他不得不向在澳門的朋友寫信致謝。他提到澳葡總督米那,他非常感謝葡萄牙當局拒絕引渡政治難民回中國: 

「親愛的總督:我對你仁慈之心和見義勇為表示最衷心的感謝,在任何情況下,你幫助我所有的政治朋友,尤其最近澳門附近發生的事件中。我相信你是國民黨的一個忠實的朋友。但願中國迅速重建秩序,恢復和平,屆時可向尊敬的總督共聚,並參考葡萄牙共和國的治國原則和基礎,構建一個民心所向的中國。」   

信撰寫成文於1916年6月23日,但在接下來的漫長歲月裡,中國的政治動盪仍然持續。多得這場頑強的鬥爭,孫中山捍衛了自己在廣東省的統治地位,經過零星的戰爭,該省當時宣稱獨立。 

背負被抹黑的罪名1922年,澳門工人大罷工之際(葡萄牙殖民統治史上最嚴重的危機之一),有人企圖謀殺孫中山先,並上演了一場政變。第一次刺殺失敗後,一眾孫中山的政治對手,尤以Chan Queng-meng書長為首的,繼續抹黑孫中山,訛稱他有意爭取蘇維埃俄國的支持。

在當時澳門的葡萄牙媒體筆下,這種指控足以把一時英雄貶為狗雄,當時每週報《O Liberal》,對孫中山有以下如下:

「孫中山這位搞政治弄權者,竟成了蘇維埃的擁戴者,公然與葡萄牙為敵,現在被北方政權通緝;這樣不安分守己的人,一直在自己的國家製造動蕩、引起分歧,並激起無機心群眾、最無知的中國工人、普遍外國人(尤以葡萄牙)的不滿。」

另一份葡文出版物《O Século》,也說著同樣的話:   

「孫中山這位革命領袖,從未給予葡萄牙半點同情...」 
 
 自此,再沒有任何報章刊登孫中山在澳門生活的消息,也沒有提及他在這裡的朋友們。  
 
 當香港《士蔑報》報稱他的兒子在澳門出現,惹起了公憤;而《O Liberal》評論甚為激烈:
 
「這樣的讓步,不應及不得給予的;我們必須捍衛自己的尊嚴。如果我們允許槍聲在我們的領土上響過不停,他嘗試以這樣的方式煽動工人階級奪權,企圖在這片殖民地上掀起干戈,造成新的社會不安,實在是對我們大不敬,這是本報向廣東省政府和警方負責人作出的呼聲。」 
 
情誼不再數月後,在 1923年,孫中山終於擊敗對手,重奪廣州政府執政之位。在他第一次發表演說時,他提到在他最潦倒時,香港和澳門兩地曾是他的避風塘,並補充說,廣東工業也有賴兩地的貢獻才得以平穩發展。   
 
其後,《O Liberal》也就此發表文章,稍改從前口風:   
 
「他的演說即談笑風生又流露出高貴的情操,孫中山果然雄才偉略、深謀遠慮,以明智方式處理中國的政治旋渦。」   
 
然而,過去的事仍是揮之不去,文章接著說: 
「香港和澳門仍要為時隔尚未一年、孫中山引起的政治風波和惡果而受苦。」 但這專欄作家也指出:「大家都欣見孫中山先生有所懊悔,畢竟經一事長一智,犯錯後才會有所成長。」   
 
1925年3月19日和21日,即孫中山逝世一星期後,當時報紙也刊登消息,《O Liberal》和《O Século》只冷冰冰地表示這位中國領導人的離逝,而該消息只是轉述自其他報紙。再次,沒有報刊提到他與澳門的關係和情義結。除了一篇題為「輝煌巨災」文章,毫不保留地侮辱孫中山晚年的浪漫生活,描述成在布爾什維主義下一場令人惋惜的慘劇,這樣的污名唯他住生多年後由共和國的創始人推翻。   
 
還記得在1958年,國民黨的一眾民族主義者被迫害,就在文第士街一號的大宅避難,亦即是今天改造而造的國父紀念館-一間孫中山死後留給他遺孀的、一間他從未好好生活過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