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麒之死》: 穿越時空的文字迷宮

香港作家黃碧雲寫完《烈佬傳》之後,沉寂醞釀六年,終在今年交出了這本」非虛構小說」──《盧麒之死》。故事取材於香港歷史上的一件真人真事:1966年,因香港天星小輪加價,引發了一連兩夜的群眾騷動,參與示威抗議的青年盧麒,在事發近一年之後,詭異地被發現吊死於友人居所內,據稱死因是「自殺」。

《盧麒之死》書內文字大多引用自事件相關的史料和媒體報導,黃碧雲選取以第三者語言鋪陳的敘事角度,而本身具備犯罪學碩士、執業律師背景的她,亦有任職媒體記者的經驗,因此「寫」起來更是得心應手。透過搜集到的大量史料記載、媒體報導,她從龐雜堆疊的材料中抽絲剝繭、精挑細選,將一段真實歷史匯合交錯於小說文本,「字義衝突,互相出賣,只能如此」,令讀者迷失於虛擬小說與真確史實之間,不但挑戰傳統的小說閱讀體驗,也開啟了「非虛構小說」的寫作可能性。

善於描寫香港社會底層小人物的黃碧雲,這次將真實歷史紀錄轉化成靈動複雜的文字迷宮,恍惚之間,竟真的令我產生錯覺,將那件發生於遙遠年代的社會事件,錯置於當下社會的時空背景,比如:上吊「自殺」的盧麒,死時卻兩腳着地,更曾煮食進餐,這無法不令人想起今天電視新聞報導的種種「被自殺」事件;靠打散工為生、對不合理工作制度與社會環境一肚怨氣的盧麒,也無法不令我們聯想今日香港社會裡躁動不安的「廢」和「憤青」們……讀著讀著,腦海裡突然一片混亂──我們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讀一個虛構故事,還是在見證一樁真實歷史事件、一段真實人物命運?

 

 

閱讀《盧麒之死》的最大感受就是:隨著每一頁、每一段,甚至每一句、每一字向前推進,都需要比平常閱讀習慣更多幾分的思考咀嚼,雖然讀的是逾半世紀前的舊人舊事,但很容易就會突然跳入當下的社會時事議題,讀者需要不斷修正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重新定位,有時更忍不住掩卷慨嘆歷史的重覆與輪迴。但也正因這種混沌不清的閱讀體驗,讓讀者不至迷失於層層疊疊的文字修辭與故事情節,不時提醒自己:記得透過眼前的虛構文字來反思當下社會、叩問現實困局。

小說來到尾聲,作者突然筆鋒一轉,大幅引述關於旺角騷亂和梁天琦被審訊的新聞材料。或許,正是這座文字迷宮破開的一道出口──黃碧雲並不志在還原歷史,似乎也不全為了控訴當下,而是透過筆下文字,重建歷史與當下之間的某種感情連結,希望讀者在迴旋於這座看似前無去路的文字迷宮裡,經歷種種無奈、沮喪、憤懣和絕望之後,可以超越時空侷限,找到豁然一新的感悟和啟發。